
游记不是官方指南,本就是私人情感的释放。写的人如此,摘录的人也难免。没有绝对客观,姑且一看吧。
夜晚使人变得脆弱。无端地,竟想起初恋。十多年前的故事,而且,多年不曾碰触的回忆。
一个爱穿白色衣裙的女孩,竟然在时间中疾速地返回,笑声清亮,撞痛了夜晚的空气。由于分别,她的样子在我心底十余年不曾走样。仿佛时间永远停留在昔日的刻度上,她的挥别是一张最后的底片。
眼角有些发热,但我不敢落泪。夜晚会使流泪的声音变得清脆,而任何一丝声响,都有可能撞碎这片刻的幻觉。终于起身,摸索着走到阳台,看到十多年前的月亮照耀着今日的水面。知道现在是在王村。
王村是湘西酉水北岸的一座古镇,三面环水,几百座吊脚楼傍山势上下散落。我们从矮寨出发,沿着水边公路行了几十里,到吉首。次日一早随便搭上一趟北上的火车,经古丈,到猛洞河。从猛洞河小站出来,见石阶数十级,一直伸到水边。上得一条破旧篷船,再行几十里水路,便远远望见烟波中的山寨。王村昔为土司重镇,兴于何时,未有考证,(王村有一“溪州铜柱”,遗世独立,亘古不朽,此为天福五年,即公元九三九年遗物,据此推测,王村的历史不应短于千年)它的成名,却因电影《芙蓉镇》的拍摄,王村成了外景地。如今有些店铺,仍按电影里的称呼,打着“胡记”老豆腐店的名号。
到王村是中午时分,小镇已升起炊烟,随意寻一家老铺,进了些酒食,没顾得上沿着窄窄的古巷盘桓,便又行二三十里,到猛洞河上游一幽深的山涧,乘竹筏漂流了半日,找到了一点英雄感觉。时值河流涨水季节,水深流急,船在险滩,宛若一片可怜的树叶。沿途青石蓝涧,杂花生树,在视线里闪跳不止,偶有瀑布,如天河漏水,自头顶砸下。忽闻几声连续的叫声,似惊恐,似嗔怪,回头望,身边并无女人,知是自己的错觉了。多年前,我曾同白衣女子在北京郊外的十渡涉水而行,冰凉的河水仿佛仍在刺激着我的神经。
再返王村,已是掌灯时分。薄暮中许多只红灯笼一起点燃,映红了半条街,恰似一种温暖的召唤。白日里有捕鱼人与贩鱼人挑着担子打街上走过,因而小巷的青石板路平素总是湿漉漉的。斑驳的灯影,就在这份湿漉漉里跳跃,人在迷蒙中行走,仿佛走进了远古的梦幻。落日下的江河水尚在记忆里急速流泻,那原始和荒旷的感觉还不曾退去,温柔的小巷就已将旅人揽进臂弯了。王村真是一处奇妙的所在,它会让所有路过的人恍若回家。
镇上女子美丽而多情,据老板娘说,这里时常闹些随船私奔的美丽传闻。沈从文小说里的那些女子,此时不知在哪一座吊脚楼里,守着一缕什么样的忧愁。而我,正站在水边的阳台上,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枯想。夜宿王村,当一切声嚣都沉寂下来,所有尘封已久的记忆便砉然涌来——昔日的完美、昔日的缺憾、昔日痛快昔日的忧伤。在一个遥远的时空之外想念故人,好像一切就都毋庸设防了,情感因而放肆起来,不必多想平日的禁忌,十几年前的闪亮岁月于是汹涌而来。夜凉似水,漫漫长夜中的追忆令我渐渐觉出一份酸楚的暖意。
在一个遥远的距离之外,我竟成了自己的观众。这种感觉很怪。仿佛那逝去的一切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,却又足以将我刺痛。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,在痛苦中可以无比坚强,而一旦脱离痛苦,又会变得十分脆弱,不堪一击。道路使人坚强,因为道路坎坷、泥泞、险恶;而家屋则使人脆弱,因为家屋宁静、温暖、朴实。时空就是这样可以改变一切,弄人于股掌——它可以令白日里一颗勇敢而冷酷的心在夜晚满怀柔肠。
王村的夜晚就是这样来临的。一个遥远的边地,在告诉我怎样对待自己的时间。逝去的光阴在一片漆黑里清晰起来,仿佛曾经经历过的一切,都是为这个夜晚安排的——尽管王村不过是我羁旅中的一个平常的客栈。但是我依旧不会忘怀有过这样一个夜晚,在经历了凶险的旅途,在面对过世人的嘴脸之后,所有悲怆的感怀,还有被压在箱底多年的记忆,都随同那年轻的白裙少女一起趁虚而入,所向披靡。我凭着临水的栏杆,似乎想猜透这夜晚的谜语。
月光正漂浮在水面,像梦一样若有若无。渔夫不知是栖在船舱里睡去,还是潜进哪一座吊脚楼,空余水声棹影,在一幅黑白水墨画里定格。远山的黑影间漏出些许细碎的灯火,诡秘如仙人之明眸。只有我的思维在活跃。我会记住王村的夜。
是夜,如所有美丽风景一样,令我感到彻骨的孤独。